丝弦也叫弦子腔,由元代的散曲和小令演化而来,元明之际,那些未登上高高庙堂的落魄文人,和千千万万的庄稼主儿一起——“忍把那浮名换了浅吟低唱”。弦子腔的曲调,起源于摇辘轳的村妮那大片的脚,加工于扶犁的汉子那粗糙的手,再造于田野间沟坎里的吆喝中。念词对白土腔土话,绝不饰雕琢,行腔激越慷慨奔放,粗犷而豪迈,与庄稼人的脾性丝丝入扣。大坡地的庄稼人离不了那个弦子腔,正像他们离不开自己的粗瓷大碗。
太行人不能没有丝弦,就像陕北人离不开信天游,蒙古人总爱唱草原长调一样。丝弦的唱法是真声唱字,假声拖腔,全部音域涵盖了两个八度,唱词的末尾,多数是用假嗓演唱的“二本腔”,那个十二度的大翻跳,似乎在渲泄着受苦人一生一世的压抑和悲凉。丝弦的曲调和合着庄稼人的脾胃,就像他们饥饿时猛吞下去的黄菜捞饭——是特殊地域里的一种不可或缺的穷苦人的滋养物。
捏泥人儿的、粘糖瓜儿的、煎贯尝的、糊灯笼的……都齐生生地挤到王炳中家的谷场里,那棵大皂角树已看不见那片蓬蓬勃勃的葱茏,斜身张望着的优雅仍静静地播撒着昔日的妖娆。巨伞一般的大树冠下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有心兴的看看人儿,没心兴的听听声儿,闲不住的凑凑堆儿。锣鼓敲响后,为了应和炳中的喜事,头场戏便是《小二姐做梦》,月琴和廷妮儿一人搬了一个玫瑰椅坐在中间。
《小二姐做梦》算是垫场戏,唱完后便是《赶女婿》,等那个扮演黄天寿的人出来后,月琴简直惊呆了,她揉了揉眼,那唱腔,那熟悉的磋步和跷步,明明白白是石小魁!她不知道小魁什么时候由“三合班”到了“永顺班”——“三合班”是丝弦、老调、梆子都能唱。
整个儿晚上,石小魁把黄天寿演绎得淋漓尽致,当唱到黄天寿逃出苏府的一段时,石小魁结合了梆子的嗓音,将那“二本腔”猛地抛向天际,一腔的哀婉和幽怨,恰如六月天里的一场倾盆大雨,哗啦啦地自天而降。月琴仿佛感到小魁是专门唱给她的,那一招一式也全是为她而来的。她的心随着小魁每一字的念白和每一句的唱腔而揪紧,好似一只饥饿的猫在撕扯一只无路奔逃的老鼠。
月琴感到心中已经抹掉的那个影子,又渐渐地变得清晰明朗起来,就对旁边的廷妮儿推说身上不好受,提前回了家。
还是香香的事刚定下来的时候,月琴便收拾了东院里自己原来住的房子搬了过去,廷妮儿搬到了西房。月琴从后谷场上回来后,便进屋关门躺下了。后谷场离家并不远,叮叮咣咣的锣鼓声划过夜空,流水一般地源源而来。
她上次在小坡地村和小魁见过之后,心里闹纷纷地乱了一阵子,内心里也曾把炳中和小魁作了不经意的比较,似乎小魁的那个透心透骨的执著,才能够唤回她那个薄雾一般飘摇的魂灵。
来王家之前,她也曾勾勒过一幅未来的图画,嫁到王家之后,她也曾处心积虑地要自己成为一个贤淑而温顺的女人,但每次的努力都和她在噪杂的庙会上唱大戏一样,满怀激情地上场,精疲力尽地卸妆,无论如何地倾心倾力,都听不到一声恰到好处的喝彩。尤其是那次回了趟娘家之后,她的生活似乎完成了最后的谢幕,她越来越明白,她只不过是王家的一件用具或摆设,早先的那些构想,也只不过是在戏里过了太多的生活,按照戏里的路子又去找寻了生活。
她甚至有些恨那些编戏的人,把许多闲磨牙的东西拿了来流传,枉害了许多和她一样的人。人世上根本没有《赶女婿》里的苏章——正好像她的父亲,把见过的几件小事总结了一个“船底和船帮”的学问后,她就在一千个“祝福”和一万个“好意”里,无可奈何地纵身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了,也正像老女人们的那一双双小脚儿,有哪一双不是亲爹亲娘给亲手包裹出来的?对于那些好与不好的感怀,其实和人闷了想唱,鸟儿闲了要叫,春天到了树要长叶是一个道理。至于那些喜欢和高兴,也都在自己手里,不该松手的东西就不能松手,正像她见了石小魁,一万个好是自己撒手扔了的,要找回来,正像那落入花园里的雷,一声响过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。
月琴在被窝里哭到半夜,心里忽然有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冲动,做不做夫妻,只不过是脱不脱衣裳的一件事,能和小魁同台再唱一回戏,死也值了!
唱戏的几天,月琴一直呆在屋内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他不愿意看到石小魁。可是,一天三场的戏,但凡有些空闲,小魁便到前院林先生的学堂里晃荡一阵子,月琴从门缝里看见两次,后来她便把院里的门闩了。
自从上次见了小魁,她便一直在兴奋和惶恐中煎熬了好多天,她知道有好多事是万万碰不得的,正像父亲和鸦片膏子,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最后在惶恐和无奈中,走向不人不鬼的境地。
本章已完成!